顾明远
摘 要:建设教育强国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支撑,对我国教育发展具有深远意义。报告围绕“为何建设、建设何种样态、如何建设”教育强国这三大核心议题展开论述。首先,从战略先导、科技自立、共同富裕与中国式现代化四个维度阐释了建设教育强国的必要性;其次,以思政引领力、人才竞争力、科技支撑力、民生保障力、社会协同力、国际影响力为框架,明确新时代教育强国的内涵与方向,并强调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紧迫性。在此基础上,通过历史回顾与国际比较,总结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形成规律,提出中国路径需立足国家战略、强化学科特色、坚持开放包容、统筹“求真”与“育人”使命。最后,指出教育改革是核心动力,并从农村教育现代化、教师队伍专业化、各级各类教育系统性改革三方面提出具体实施路径。报告强调,教育强国建设需以学科创新与人才自主培养为基石,通过深化改革破解发展瓶颈,最终实现教育国际影响力与综合国力的协同提升。
关键词:教育强国;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学科建设;高等教育;教育改革
教育强国与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是支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基石,亦对我国教育的发展有着深远意义。推进教育强国建设,首先需要厘清三个基本问题:一是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二是建设什么样的教育强国;三是怎样建设教育强国。
一、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
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建设教育强国具有多重战略意义。首先,建设教育强国是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战略先导。2023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加快建设教育强国,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有力支撑(习近平,2023)。其次,建设教育强国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支撑。当今国际竞争日趋激烈,我国在高新技术这一关键领域,面临着多重外部制约。唯有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夯实科技创新的人才根基,才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在航天技术、人工智能等关键技术领域取得了巨大进步,但在基础理论研究方面仍与发达国家存在一定差距。要加快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必须依靠教育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再次,建设教育强国是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有效途径。新兴科技的终极价值在于为全体人民的幸福生活赋能,而科技振兴归根结底要靠人才、靠教育。最后,建设教育强国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工程。我国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同样要靠人才、靠教育。上述四点纲领性意见,系统阐明了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
二、建设什么样的教育强国
在2024年全国教育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要建成的教育强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强国,应当具有强大的思政引领力、人才竞争力、科技支撑力、民生保障力、社会协同力、国际影响力(求是网,2024)。这为我们建设教育强国制定了标准、锚定了方向。
第一,建设教育强国,首要条件是铸牢思政引领力。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教育强国建设应融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第二,教育强国建设须提升人才竞争力。当前国际竞争的实质是人才竞争,故而现阶段对人才的培养至关重要。
第三,教育强国建设须增强科技支撑力。唯有聚焦高新技术人才培养,才能切实增强我国在科技方面的核心竞争力。
第四,教育强国建设须夯实民生保障力。社会主义初心在于保障全体人民享有幸福生活,因此,必须推动教育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人民。
第五,教育强国建设须凝聚社会协同力。建设教育强国,基础在于全社会各方力量的协同合作,关键在于不断增强整个社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第六,教育强国建设须彰显国际影响力。要增强我国教育的国际话语权和竞争力,关键在于将我国建设成为世界重要教育中心。
当前,我国已建设成为一个教育大国。过去二十年,我国全面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高中阶段毛入学率达92.00%,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亦提升至60.80%(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2025)。尽管各项数据显示我国教育已取得了显著进步,但我国还不是教育强国,也尚未建立起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如今,我国在国际舞台上的政治地位不断攀升,在全球治理中亦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需要认识到,我国在人才培育、学科影响、学术研究等方面,与其政治地位尚不相称,还未对世界产生重要影响。教育强国不能自己说了算,要得到国际认可。因此,我们要加快建设有影响力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在全球坐标系中谋划教育发展,通过深化国际交流合作,增强我国教育体系的国际辨识度和贡献度,使其成为全球知识创新、人才集聚、教育合作的重要枢纽。
三、怎样建设教育强国
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对各级各类教育都提出了具体任务要求。高等学校作为教育体系的龙头,肩负着建设具有国际影响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重要使命。
(一)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历史回顾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不断提升我国教育的国际影响力、竞争力和话语权,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教育中心(求是网,2025)。围绕“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这一重要命题,笔者团队自去年起,便聚焦中国应如何建成有世界影响力的重要教育中心,开展了相关研究。
从教育发展历程来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形成与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国际形势密切相关,且拥有独特的演变脉络。中世纪时期,意大利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当时意大利是欧洲重要的贸易中心,对法学、商学及医学知识有着迫切需求,由此催生了博洛尼亚大学等早期高等教育机构,并确立了以医学、法学、神学为核心的学科体系。此后,欧洲各地陆续涌现出一批早期大学,意大利也随之成为当时世界重要教育中心。
欧洲宗教革命后,德国逐渐崛起。1810年,洪堡创立柏林大学,倡导“教学与科研相统一”的现代大学理念,推动德国成为新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在此期间,美国派出众多学者去德国学习交流,这些学者归国后在美国建立了研究生院,推动了美国高等教育质量的提升和科学研究的发展。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接纳了许多来自德国的科学家,并创立了众多新兴学科,高等教育实力和国际吸引力大幅增强,由此逐步确立了其世界高等教育强国、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地位。
综上,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有其发展和演变的历史逻辑,这一过程既与世界整体发展密切相关,也与全球生产力演进高度互联。
(二)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经验借鉴
从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发展历程来看,我们可以得出若干启示。每一个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崛起都有其鲜明特征,如法国是全球艺术中心,德国是全球工业中心。再以瑞士为例,它虽然是一个小国,却凭借钟表和军刀制造业闻名全球,在全球高端精密制造领域保持重要地位。瑞士驻华大使曾表示,瑞士发展的核心动力在于创新与严谨。这些各具特色的发展路径,为我们建设和发展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提供了宝贵经验。
第一,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必须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深度融合。正如总书记所强调的“思政引领力”,没有国家层面的思想引领与战略支持,中国很难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高等教育取得了跨越式发展,其背后是综合国力的强力支撑,只有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才能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这是基本前提。
第二,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需要依托独特学科支持。这些独特学科是无可替代的,在其他国家学不到的。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就蕴含了诸多这样的独特学科。以敦煌学为例,回溯历史,我国对敦煌学的研究曾一度落后于日本,随着新中国的建立,经过系统建设,敦煌学研究的中心再度回归中国。再以中医学为例,我国过去同样忽视了中医的发展,当下中医学的价值正被重新挖掘,并加速走向世界。在农业领域,我国杂交水稻专家袁隆平为世界农业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创造了在盐碱地中种植水稻的奇迹,吸引了许多非洲国家的学生来华学习,我国也派出专家将经验传播到非洲国家,推动了该领域的国际合作。此外,高铁技术也是我国的创举,实现了从技术输出到标准引领的跨越。上述种种案例皆表明,学科发展需要与国家整体需求协同并进。在推进“一带一路”的合作中,我国不仅要重视技术输出,更要重视人才培养与价值观培育。由此可见,在向其他国家输出水稻技术和高铁技术的同时,还应重视价值观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中国要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同样需要充分发挥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作用,以强大的科研队伍推动专业学科建设,形成一批具有国际引领性的特色学科,进而在国际上取得无可撼动的学科地位。高等教育在其中承担着关键使命。
第三,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需要开放包容的发展环境。封闭的发展模式不能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我国应持续扩大教育对外开放,吸收全球先进发展经验,向世界展示本国的重要教育成果。在此过程中,比较教育研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本世纪初,比较教育学科曾出现过所谓的“学科危机”,有学者质疑比较教育学没有自己的研究方法,只能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然而,任何学科都不可能完全不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当前学科交叉和学科融合趋势不断加强,诸多问题研究都离不开比较教育学,其研究领域是其他学科无法替代的。以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研究为例,没有任何学科比比较教育学更具研究优势,尤其在探索教育中心发展路径、把握国际趋势等方面,比较教育能够提供重要学术支撑。比较教育学研究者要借鉴历史学、文化学、人类学等其他学科的知识和方法,也要形成跨学科、跨文化的研究范式,在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关键节点发挥关键作用。
(三)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中国路径
对于中国而言,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把握三个核心方向:
第一,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打造世界一流学科和培养高水平人才。农业、航空航天、人工智能等领域的高水平科技发展,离不开人才队伍的支撑。而人才队伍的培育则依赖高质量的高等教育的发展。可以说,一流学科是基础,优秀人才是核心,两者共同构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核心竞争力。
第二,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秉持开放态度。自立自强是我国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前提和基础,但自立自强并非故步自封。我国应采取更开放、更包容的态度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一方面吸收世界先进的科学技术;另一方面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人才,构建充满活力的学术生态。《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也强调了开放的重要性,从这一角度来看,比较教育学在吸收别国教育经验、助力我国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方面大有可为。
第三,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坚持“求真”与“育人”两大使命。高等教育肩负着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的重要任务,高等教育的本质就是“求真”和“育人”。“求真”即加强学科建设和科学研究,为社会提供新的知识与新的价值观;“育人”指培养人才。两者相互依存,只有在科研过程中才能培养人才,人才培育完成后才能反哺学科建设。
四、教育改革是建设教育强国的动力
《纲要》为我们指明了建设教育强国的具体方向(中共中央、国务院,2025),对各级各类学校都提出了具体要求,以引导教育强国战略的落地。依据近年来笔者的研究关注,从建设教育强国出发,笔者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着力。
(一)促进农村教育现代化发展是重点
农村教育是我国教育发展的短板,城乡教育发展不均衡将制约我国教育强国目标的实现。距2035年还有10年时间,这10年对农村教育而言将是一段关键攻坚期。当前,我国城市教育不亚于西方发达国家,尽管在教育理念方面,我国还有提升的空间,如应试教育导向、创新思维培养缺乏等,但总体来说,我国的城市教育发展已经达到中等甚至发达国家水平。相较而言,我国的农村教育发展仍显滞后。没有农村教育的现代化,就难以实现全国教育的现代化。因而促进农村教育现代化发展是我国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一个着力点。
(二)提高教师队伍专业化水平是关键
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二个着力点在于打造高水平的教师队伍,这是教育强国发展的关键。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习近平,2017)。这一矛盾在教育领域中的表现尤为突出。促进教育公平、弥合城乡教育差距,关键在于建设高水平的教师队伍,因此我国亟须采取有效举措,全面提高教师教学能力与专业素养。一流的教师队伍才能培养出一流的学生。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绝非对现有知识的简单传授,而是需要教师引导学生主动求索、大胆创新。从数据上看,我国的专任教师人数已经从1985年的931.9万增长到2023年的1891.8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2024),单就教师教学资格而言已经达到基础标准,但在教学质量上仍存在巨大的提升空间。以教师学历结构为例,我国中小学教师中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显著低于西方国家。笔者统计了我国小学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仅为3%,近年来虽有所提高,但仍不超过10%。高中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大约为13%。而据经合组织的统计结果显示,早在2018年,部分西方发达国家初中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就已达到45%。由此可见,我国教师专业水平与西方国家相比仍存在显著差距。
为改善这一现状,近年来,国家分别针对师范类院校和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出台了“优质教育计划”和“国优计划”。其中,国优计划即国家优秀中小学教师培养计划,旨在借助高水平大学选拔专业成绩优秀的学生,培养高素质的中小学教师。该计划强调学科专业教育与教师教育的融合,并要求学生在学习专业课程的同时,系统学习教育学等相关课程,参与教育实践,以培养具备扎实教学基本功的优秀教师。在“国优计划”首批试点安排中,有30所研究型大学参与其中。然而,就我国庞大的教师队伍而言,“国优计划”培养的教师数量可谓杯水车薪。因此,提高教师队伍专业化水平,仍是我国教育发展面临的长期挑战。
(三)大力推动各级各类教育改革是动力
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三个着力点是全面推进各级各类教育改革。改革是激发教育活力、推动教育强国建设的关键动力。我国教育与世界先进水平的主要差距在于创造性思维培养的不足,而无论是创造性能力塑造,还是高水平人才队伍建设,都需要依靠教育改革来实现。教育改革不仅涉及高等教育的学科建设,还关涉基础教育的学习方法变革。基础教育是人才培养的起点,也是笔者当下最为关注的领域。我国的基础教育应在普遍提升学生综合素养的基础上,为有天赋、有潜力的学生搭建成长通道,以保障真正有才华的学生能够脱颖而出。若一味追求揠苗助长,往往会产生负面效应,甚至会破坏健康的教育生态。
近年来,笔者在中小学的调研发现,我国基础教育亟待改革,尤其在学校制度方面。尽管目前中小学呼吁“减负”,但改革成效并不明显。如今儿童的认知发展水平大幅提升,两岁便能熟练操作智能手机,入学时已积累了一定的知识储备,学校传统的知识传授模式往往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因而基础教育的教学方式需要改革,教师应帮助学生自主探索、自我学习。在此过程中,学生可以充分锻炼创新思维能力,还能尝试创造新知识和新方法,促进拔尖创新人才脱颖而出。
在高中阶段,我国的教育生态存在着严峻问题,即80%的学生“陪着”另外20%的学生读书。20%的学生以考取研究型大学为目标,剩下80%的学生则难以进入研究型大学,但仍需跟随统一的应试节奏学习。多年来,我国一直提倡高中多样化,但至今高中学习仍以应试教育为导向,这与高等教育的高考招生制度密切相关。
我国的高等教育同样需要改革。当前,高等学校普遍重视科学研究,但在人才培养上,未能充分激发学生的自主性。学校应引导学生更好地开展自主学习,而非单纯灌输知识。如今,许多大学已经无法满足学生的创造需求,导致一些学生失去了创新欲望。大学应为学生营造创新的生态环境。因此,高等教育需要强化学科交叉与自主学习环境建设,以激发学生的创新潜能,鼓励其开展创新实践。总之,我国各级各类教育都需要改革破局,唯有系统推进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全方位改革,才能激发教育活力、找到发展出路。
在回应我国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这一重大命题时,不能仅简单地通过建立单一学科来突破,而应从教育体系整体出发,以综合改革为根本动力,统筹推进各级各类教育高质量发展,为实现教育现代化奠定坚实基础。《纲要》为我们擘画了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改革蓝图。不同层级的教育改革都有其特殊要求,但总体来说,核心方向是一致的:要为学生提供良好的教育生态,重点培养学生的创造性思维。无论是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都应重视学科建设的综合性与跨学科性,也应注重学生思维能力的培养和国际视野的拓展。通过持续优化育人方式、完善体系结构、提升国际竞争力,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教育体系,为教育强国战略实施与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提供坚实支撑。